消化道權威林肇堂教授的抗癌歷程：從雲端跌落谷底，重新定義人生

國內消化道科權威林肇堂教授，擁有顯赫的經歷，堪稱人生勝利組。然而，命運在2012年3月轉了個彎。當時他陪太太進行健康檢查，自己也「順便」做了胸部低劑量電腦斷層檢查。太太一切健康，人生的炸彈卻在林肇堂教授身上引爆，從此改變了他一生的方向。

胸腺腫瘤診斷

「當我從雲端掉下來，我再也不是你看到的醫師。醫師也是人，我也是病人，我也會恐懼，我也會不知道怎麼辦。抗癌7年，如今，我學會正面看待世界。」林肇堂教授回憶道。

良性變罕見惡性，台大群醫束手

「老師，你胸部那邊有點問題，有一塊小小的結節。」林肇堂教授的學生，也是台大醫院健康管理中心主任邱瀚模看了健康檢查後的影像，憂心地提醒老師。

林肇堂教授很快就去找台大醫院影像醫學部張允中教授。經驗豐富的張教授看了電腦斷層掃描影像後，最初很是輕鬆地說：「看起來像是胸腺的腫瘤，一顆，圓圓小小的，大約直徑2公分，沒有向外侵犯的跡象，不像是惡性。」

一顆小小的胸腺瘤埋在胸口，卻是林肇堂教授心中沉重的石頭。他左思右想覺得不妥，進一步追問該怎麼辦？張教授建議：「你都沒有症狀，就不用理他，放鬆心情出國去，3個月後再回來檢查一次，如果沒有變大，未來每年追蹤一次就好了。」

於是林肇堂教授放心地到美國參加消化醫學會，直到5月下旬才回台大醫院再次進行胸部低劑量電腦斷層檢查。結果與第一次檢查相同，腫瘤沒有變化。張教授建議繼續追蹤。林肇堂教授卻感覺不放心，果斷決定：「這樣好了，如果開刀會不會很困難？」他找上了台大醫院胸腔外科陳晉興教授，陳教授爽快地說：「這個手術很簡單，用胸腔鏡進去，1、2個小時就可以搞定。」

手術確實簡單，林肇堂教授第二天就可以下床活動，第三天就準備出院。切下來的腫瘤只有直徑約2公分大小，邊緣完整，看起來像是良性腫瘤。正當他收拾衣物準備出院時，病理科主任卻來了，說：「好像有點問題。」

事實上，問題大了！病理報告顯示，腫瘤是惡性的！更糟的是，裡面的細胞混合了2種不一樣的癌細胞，一邊有神經內分泌癌細胞，另一邊是鱗狀上皮癌細胞。癌細胞又沒有莢膜，這意味著它具有侵略性。

「我們也是第一次看到，胸腺裡面有2種混合細胞癌。」林肇堂教授的情況棘手到連見多識廣的台大群醫都傻眼。「我們再來開會看看該怎麼辦！」病理科主任說。「怎麼辦，我也沒開過這種看起來是良性，結果是惡性的。」陳晉興教授也說。

從準備出院到跌落谷底，從良性變成惡性。「我真的是慌了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身為台大名醫的林肇堂教授坦然述說當時慌張的心情。

美國缺乏經驗，日本專家建議再開刀清乾淨！

命運就掌握在不放棄的人手上。林肇堂教授想起在美國匹茲堡的學長關世藩醫師，其老闆是美國胸腔病理學會的理事長。林肇堂教授聯繫後，立即將病理切片快遞到美國，試著尋訪海外名醫的意見。經過再度確認，沒有期待中的翻轉消息，美國的病理專家也確定是混合瘤，而且預後不好，建議找腫瘤科與放射科，進行化學治療與放射治療。

由於美國的健康檢查費用昂貴，並不普及，幾乎不曾發現過這樣早期的胸腺癌。美國經驗裡，等到出現症狀的胸腺惡性瘤病患，往往都只剩下半年到一年的生命。

不過，美國專家卻點出了一條道路。因為日本的健康檢查很盛行，臨床上，碰到意外發現早期胸腺惡性癌的機會大一點，建議往日本去找，日本德島大學胸腔外科主任近藤和也（Kondo Kazuya）教授，可能曾手術過這樣的病人。

林肇堂教授尋尋覓覓，兩人火速建立了e-mail聯絡管道。近藤教授問了幾個問題：「開刀之前判斷是良性還是惡性？」「開刀時，有沒有把整個腫瘤及周邊的縱膈腔清除乾淨？」「周圍的淋巴腺有沒有清除乾淨？」當然沒有！當時判斷是良性，只把那惱人的2公分腫瘤拿掉而已。

近藤教授強烈建議，在兩周內，立即再度手術，不僅要把縱膈腔全部打開，可能剩餘的胸腺組織全部拿掉，淋巴腺清乾淨，甚至是心包膜外的東西都要拿掉，「全部弄乾淨！」手術之前，把全身總掃描一次，核磁共振、正子掃描統統來，務必確認身體其他的部位有無轉移，有轉移就一起開掉。

如果錯過2周黃金期，原本開刀的傷口會沾黏，導致再次手術的困難度，林肇堂教授毅然決定請陳晉興醫師2度執刀。陳晉興醫師問，要用兩側胸腔鏡的微創手術，還是要鋸開胸骨進行開胸手術？林肇堂教授爽快回說：「我認命了，你卡打拚點，用開胸手術！」

鋸開胸骨，30公分刀疤畫過胸口

第二次開刀住院，可就久了。林太太替他照了一張手術後的相片，胸前一條長長的紗布下面，正是鋸開胸骨以後，長達30公分的手術傷口。如今，林肇堂教授打開衣襟，一條疤痕直直地畫過胸口。他說，開胸的傷口很大，那時候當然很痛苦，現在卻成了勳章。每天洗澡的時候，都再再地提醒著自己：「我生過病，留下這麼大的傷口，這個傷口改變了我的一生。」

抗癌人生

對林肇堂教授來說，開刀的傷口固然疼痛，更疼的是，從雲端掉下來成為病人的痛苦。「我一直是個健康寶寶，就這樣莫名得到一個癌症，莫名其妙地開了一次刀，莫名其妙地又開了第2次刀。未免也太倒楣了吧！然後呢？再來是什麼？」分析了第2次手術切下來的病理組織，確定沒有發現轉移的跡象。

接下來改由台大醫院2大腫瘤科權威醫師鄭安理教授與楊志新教授接棒治療。林肇堂教授感嘆說，平常是合作愉快的同事，怎麼我現在「掉下來」，變成他們的病人了。

肺癌權威楊志新教授主張積極治療，接下來半年，林肇堂教授應取消所有演講與出國行程，每2周做一次化學治療，以及6次的放射治療，胸腔、食道都在照射範圍。鄭安理教授則持反對意見，因為只是一個很早期的癌症，雖然擴散性很強，但是化學治療與放射治療之後，胸腔發生併發症與纖維化的風險更高，不如復發時，再治療也不遲。

如何抉擇，他說：「我當然喜歡鄭安理教授的建議啊！我打死也不要現在就開始那麼複雜又辛苦的治療，所以我選了鄭安理教授。」反而鄭安理教授還提醒，楊志新才是胸腔腫瘤科專家喔！實情是短短不到1個月，雲霄飛車般的急劇變化，連林肇堂教授都快要撐不住了，他忍不住回嘴：「算了、算了，我應該不會那麼倒楣，到頭來，麻煩的事情怎麼補都補不完，我只是來作一個健康檢查而已耶，我就是很衰啦！」

如蒙大赦的林肇堂教授，提著行李高高興興地「逃」出院了。當林肇堂教授在台大醫院掛號窗口等著領取重大傷病證明時，病人疑惑地問他，「林教授，你在這裡幹嘛？」「領重大傷病啊！」「嗄，醫師也會生病喔！」

林肇堂教授從沒想過，人生如此戲劇化轉折，他一輩子以光耀台大醫院為志業，整天構思要如何在醫術精進，卻從一個醫界精銳突然變病人，這樣的摔落著實痛苦。出院後，林肇堂教授提出辭呈，當時他59歲。如今他釋然大笑、自我消遣說；「那時候好多人好高興喔！」因為他曾當過台大醫院副院長及內科主任，多少優秀後進等著往上爬，如果他繼續留在台大，後面的人機會渺茫。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，他說，若不是早點離開台大醫院，怎會開啟在輔仁大學的另一個人生？

林肇堂教授從台大退休後，到輔大擔任客座教授，初期只答應開一堂課，準備好好對抗這個意外的癌症。但在江漢聲校長力邀下，在2012年，同意擔任輔大醫學院院長，一路陪著輔大醫學系成長。林肇堂教授網羅許多醫界精英加入，2018年，輔大附醫也開始營運，得到在地居民信任，醫院運轉愈趨成熟。

此時，中國醫藥大學蔡長海董事長向林肇堂教授招手，盛情難卻下，他答應轉任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消化醫學中心院長，致力提高中台灣腸胃醫學水準，也希望促成中國醫大與台大、輔大的交流，期待醫藥大學與綜合大學互相激盪出精采的火花。

追溯罹病原因，恐長期造影檢查造成

林肇堂教授回頭追尋自己罹患極罕見的惡性胸腺瘤原因。所有文獻報告都指出，胸腺瘤與暴露於放射線照射有關。他猜想，1983年到1984年間，擔任腸胃科總醫師時，連續2年執行內視鏡逆行性膽胰管造影術（ERCP）檢查，那是消化系醫師施行最困難的檢查，醫師必須在X光指引下，用胃腸內視鏡一直插到病人的十二指腸，再將造影劑注射到膽管、胰管內，以觀察膽管或胰管的構造。雖然當時都有穿很簡單的防護鉛衣，但脖子、胸口可能都暴露在放射線下而不自知。

如今癌後7年，問林肇堂教授，回首當時作的醫療決定，是正確的嗎？會不會做得太多？會不會做得太少？他沒有猶疑地答說，因為人生永遠是一條單行道，只能選擇當機立斷。但不是草率地做出決定，要相信科學證據，信任專家，把握現有的知識，「Do my best」，然後就順其自然，等待結果，「Let it be」。

如今，他每年接受一次全身健康檢查，每半年作一次胸部低劑量電腦斷層檢查，「如果有一天回診，發現癌症復發或是已經轉移，我會很難過，但是不會驚訝，因為我已經準備好了。」原本醫師說只剩下半年，不僅度過5年存活期，如今到了第7年，女兒成家、又有了3個孫子，一切已經安排妥當。

「我就像當年莫札特被黑衣人委託譜寫『安魂曲』。當有一天，那位黑衣人來敲門時，就是我該走的時候了，因為安魂曲是為自己譜的。我隨時等著黑衣人來敲門，因為我的人生很豐富、很幸福。我會說：『原本我N年前就要死去的，又讓我多活了N年。啊，它終於來了。』」

"從醫界權威到癌末病人：林肇堂教授的抗癌人生與生命體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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